即使不懂彼此的语言,即使误会彼此,我还是理解你所说的话,并相信能将自己的话语传达给你。
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感情也跟着稀薄;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才缺乏主体性。无论是自己的问题、别人的问题,还是幻想或假设性的问题,全都用相同的方式思考。
那就在传达方式上多花点工夫吧。若那是应该被传达的事情,就得透过正确的方法、使用正确的话语,来正确地传达。
说得也是。不过我相信这还是比不传达好。若只能造成悲伤——那种话一开始就不该被传达。不用害怕没关系。如果是你,一定能够顺利。
无法用铁锤解决的技术,对人类而言不过是一种威胁。
要是一直独自待在这种房间里,就会忘记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
惠讨厌电话。电话总是单方面地擅自响起,并擅自开始说话。
视情况而定,语言也可能十分无力。在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的事情时找得到能够传达的话语,一定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不想做的话,放弃不就好了。」「这就没办法了。因为即使放弃,最后还是会剩下讨厌的事情。」
我想找一个能让村濑适当地大闹一场,并在最后输得心服口服的对手。
秒针缓缓地、缓缓地持续前进。五一、五二。春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模糊。五三、五四。然后她才想到自己似乎正在哭。为什么?明明没有必要。五五、五六。想快点听见他的声音。五七、五八。想跟他说话、想对他抱怨。五九。她想消除自己心里这股无法理解的感情。
而且我以前曾经听过一个骑着扫把在天空飞的魔女,去敲喜欢的人房间窗户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种事呢。
「对不起。」惠微笑地回头:「关于来到咲良田这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然而魔女摇头回答:「不,我刚才道歉,是为了别的理由。」
「那么只留下思考的部分,将身体换成石头吧。换成一颗小到能收进掌中的石头。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就只是一颗会思考的冰冷小石子。你有办法喜欢那颗石头吗?」答案十分明确。「是的,我可以。」
如果是喜欢上某人的部分,春埼马上就能回答。不过针对已经喜欢上的对象,她却不知道究竟喜欢对方的哪里。
假设在某颗遥远的星球上住着跟我们不同的人,建立了不同的文化。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包含他们。例如当我们使用世界和平这句话时,并不会祈祷他们的和平——你觉得世界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虽然那当中想必蕴含着某种感情,但惠无法解读。恐怕存在于世界上的所有言语,都无法完美地表达她的感情。
无论是什么样的悲剧,惠都不会想要忽视现实。
说完后,少女露出微笑。明明她可以直接生气,或是哭出来的。但春埼美空选择微笑。
少女无法正确地回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回答。她只记得少年那目中无人的眼神感觉非常恐怖。
接着反省到自己不能像这样笑。必须要是那种一点都不纤细、感觉像是在开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烦恼、又目中无人的坚强笑容才行。为了配得上冈绘里这个名字。
于是她这才注意到,少年拒绝遗忘的能力有多么异常。然而,浅井惠的能力从头到尾都非常异常。真的有人能够发自内心,拒绝忘记所有的事情吗?真的有人能够持续怀抱着过去的一切,绝对不加以舍弃吗?真的有人连自己死去的记忆,都能够承受吗?
她将在他身边死去。在那副似哭似笑的表情看护之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少女的眼泪十分美丽,而且比什么都来得纯粹,足以让人在悲伤之前,先感觉到美丽。
即使春天来临,衰老的樱树也已经无法再度开花。
每个人一定都被某种事物所囚禁着。
就像是只由一个公式所组成般,彻底地简单、纯粹,以及理性。
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感情也跟着稀薄;因为自己并不特别,所以才缺乏主体性。无论是自己的问题、别人的问题,还是幻想或假设性的问题,全都用相同的方式思考。甚至连自己的感情,都认为需要以理论的方式来向其他人说明。
所谓的活着,就表示随时可能会死。
因为那才是最幸福的结局。
以前我曾经去捐血过。但我一请对方把我体内的血抽干后就被骂了,这是为什么呢?
内心不存善意的你,大概是离伪善最远的人了。可是光看你的言行举止,却又像个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塑造出这种人格呢,我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从春埼和相麻的脚底延伸出长长黑影——两道方向相同,但绝对不会交会的影子。
──然而,会想努力去爱一个人,其实就是因为不爱对方。
缺少孩子的游乐设施,看起来像仿冒品,只是拥有那种外表的物体。
我一定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可是,相麻说道:「不用害怕没关系。如果是你,一定能够漂亮解决。」
夏日的残骸,紧抓着制服的下摆不肯放手。
一切都是偶然。可是,感觉这当中,似乎隐藏某种暗示。就像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提醒自己不该一直悲伤下去。
无论拯救多少人,他都无法遗忘变不幸的人。他无法否定每次用重启拯救某人时,背地里就会有别人变不幸的可能性。
就算没有力量,我也不想只当个旁观者。即使必须伤害某人,我也想帮助更多的人。
我知道的夜晚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世界是像这样吗?我知道的我是像这样吗?感觉一切都不对劲。白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白色,黑色的东西看起来不像黑色。
我至今从来没有在浦川身影晃动时抱过她。明明不希望她离开,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害怕彼此,动也不动地等待对方主动靠近。所以我们才无法接近彼此。
要彻底专注在这件事上。割舍其他所有事物。无论是野之尾盛夏、春埼美空,还是相麻堇自己,能利用的全都要利用。好好活用这些筹码。只要能实现唯一的希望,那就够了。
我的能力,原本应该是出于对「生」的执着。相麻堇如是想着。她想趁生命即将从婴儿手中滑落的短暂时间内,看穿遥远的未来,借此获得类似活过数十年时间的体验。她想用这条一出生就会马上死亡的性命,获得和一般生涯同等的价值。
曾经那么想活下来的我──不对,真正的相麻堇。居然在两年前的夏天,自己结束了性命,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
彻底欺骗自己的内心,比欺骗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困难。──我的谎言骗不了自己。
既然会逃跑,表示青鸟不喜欢那个地方吧?青鸟无法让笼子内部,变成属于自己的乐园吗?
因为他们能够醒来,所以在梦世界就一个人任性妄为。你知道吗?神是让人幸福的存在,但没有任何人想让神幸福。
整个梦世界,无论奇尔奇尔、怪物,还是这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冒牌城镇,全部合起来就是一个人类。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人类的苦恼、挣扎与欺瞒建构而成的。
我也想实现一次别人的愿望。
少女说这些话时,不仅速度比平常略快,声音也比较大。想必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我很幸福,我很满足,我活在人人称羨的乐园里。即使不断这样说服自己,眼泪还是停不下来。只要从胸口中央往上看,就会发现那里开了个大洞,泪水不断从那里涌出。
相麻看着少年的身影。少年敏感地受到各种问题刺激而受伤,却不放弃当个理想主义者,相麻觉得那样的他很美。
相麻堇以沙哑的声音低喃:「我已经累了。」对无法逃避的时间感到疲惫。对没有希望的未来感到疲惫。对配合那个少女,对持续怨恨她感到疲惫。
相麻将白色的小陶瓷杯凑到嘴边。味道非常苦。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一次喝浓缩咖啡。若太常观看别人的未来,偶尔会迷失现在的自己。
能力是诞生自人类的内心,而管理能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舍弃人心。
他一定想抹消自己的死亡。不想让心爱的人感到悲伤。不过与此同时,他也不想被她遗忘。希望心爱的人能为他感到悲伤。这两种心情都是正确的。两种都不是谎言。人心十分矛盾。然后能力会让这种矛盾浮现出来。
Swampman(沼泽人)。拥有与本尊完全相同的机能,但并非本尊的存在。拥有和相麻堇相同的机能,但又不是相麻堇的存在。
他每思考一次,就会觉得内心被削掉了一部分。即使那些柔软的地方不断崩解,惠依然持续思考。
「无论有什么理由,死掉这种事,都不可能正确。」
正因为在出生之前就受到能力的恩惠,正因为是最该深爱能力的人,我才应该否定能力。就是要舍弃私心,不惜否定自己的存在也要认定能力是邪恶的,这样才有意义。
我的感情,一定是选择这边。
眼泪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悲伤美丽。悲伤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无法接受不幸的心美丽。人心就是因为否定悲伤,所以才美丽。这种任性的感情非常优美。
强烈的光芒。原本厚重的雨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那是一片真的非常纯粹的青空。眼睛感到刺痛。
天气真好。你看,一旦天空变漂亮,就连水洼都跟着变漂亮了。
人之所以温柔,是为了原谅自己。
能力就宛如人们的愿望本身,惠不认为那是一种错误。能力的确狡猾,包含危险,而且或许也不是追求幸福时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也有只能靠能力跨越的困难、被能力拯救的人,以及将能力当成希望向前迈进的时候。
我决定要保护能力。套用你的说法,就是要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麦高芬简单来讲,就是类似王冠的东西。虽然本身没有力量,但拥有王冠的人,就是国王。同样地,虽然麦高芬不具备任何力量,但拥有它的人,就能成为故事的主角。成为相麻堇准备的故事主角。
「那么,再见了。」惠摇头。不能用这句话。「你从以前到现在,只跟我说过一次『再见』。」只有两年前,最后在下雨的公交车站道别的时候。所以如果是用「再见」这句话作结,他无法目送她离开。相麻堇——孤独、高贵、看似随兴却专一,宛如野猫般的少女,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后改口说道:「那么,惠,改天见啰。」「嗯,改天见。」
她没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被改写。
只有浅井惠正确地理解雨声的意义。那是宣告咲良田的人们遗忘能力的声音。是改写这座城镇四十年历史的声音。
「我喜欢帮忙传话。」少女以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然而这是为什么呢?他从来没想过少女的声音为何嘶哑。连一次也没想过。所以足足过了两年后,他才总算发现。──相麻堇当时一定哭了。她当时不带眼泪地哭泣。
她一定是强忍着眼泪露出笑容,表现出自信的样子。──你果然太过坚强了。太过坚强,也太过美丽。所以两年前的惠,才完全无法想象她在哭泣。
她拥有无论是作为一个国中生、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人类都不应该拥有、仿佛连幸福都能舍弃的坚强。那是类似弱点的东西。她的坚强与完美,就是问题的所在。
──不过,正因为如此。正因为相麻堇坚强、美丽、愚蠢、软弱又虚幻。──所以我才能被拯救。
他总算理解为什么少女给人的感觉像只野猫了。──相麻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孤独,并寂寞。
没有能力的相麻堇,居然如此直率。既坦率又明快,而且看起来很幸福。她在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时,到底是多么勉强自己。到底让自己扭曲到什么程度。那一定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因为能力而扭曲的你,才是相麻堇。现在的相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相麻。只是个外表被塑造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即便不是真正的正确答案,那在自己能力可及的范围内,也是最佳的未来,惠一面相信这点,一面舍弃各种东西前进。
乌托邦。一个悲伤的词汇。意思是「理想乡」的这个词,原文是由「不存在」与「场所」组合而成。
不过所谓的名字,是用来给别人叫的吧。例如我叫这个孩子的名字时,是用包含深厚爱情的名字在呼唤她。而这孩子的朋友、将来的恋人,以及,其他的所有人也都会是如此。我觉得这样很幸福。
那是一个女孩子舍弃了所有的一切,送给我的礼物。
──我一定非常胆小。所以才一直无法展露感情。害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即使她打算就此退场,我也不会允许。」如果相麻堇准备的故事,并不包含她本人的救赎。那惠就必须补写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知情是一件累人的事情。无论是再怎么诚实的话,只要在知道对方的回答后说就会变成谎言。
只要不忘记目标,就什么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记终点,就能持续前进。
结果相麻堇就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这种对惠来说比什么都要有价值的事情,赌上了性命。她将浅井惠的话,传给春埼美空。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说话,全都是多亏了她。
后照镜映出津岛的眼睛。看起来混浊、悲伤、疲惫的眼睛。
「虽然那家伙不会刺您,但他会刺自己。如果我停车,浅井惠接下来就会用自己当人质。这种程序,当然还是省略掉比较好。」
「那家伙其实讨厌暴力的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讨厌。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做讨厌的事情很累。」
「当然会怕。怎么可能不怕。我光是反驳学校的老师,就会吓得发抖。」坂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不过我已经习惯害怕了。只要屏住呼吸忍耐,总是会有办法的。」
「不过无论哪些是谎话,无论现实与我想的有多么不同,我都不想讨厌她。虽然我之后或许会变得讨厌她,但我觉得还是继续对她抱持好感比较好。因为——」原本低着头的他,突然抬头说道:「因为无论是反抗管理局,还是被大人们追赶,都不如讨厌相麻学妹来得可怕。」
「才没这回事。其实只有胆小的人有办法勇敢。边害怕边前进,才叫勇气。」
先准备正确到无法做出其他选择的选项,等对手回过神时,已经只能选择他希望的结论。这就是浅井惠平常的做法。
直到不久之前,她还认为只要自己一个人理解少年的正确就够了。其他人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不过现在不同。可以的话,她希望所有人都认同浅井惠。
浦地对自己的软弱毫无自觉。
惠在雨中到处奔走,然后遇见不晓得能力,变成普通公务员的浦地正宗。「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只有说话而已。和你慢慢聊了两个小时。」「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了解你两小时。」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迟早会让你成为真正的伙伴。让你相信我想的未来,比你想的未来优秀。」要是不面对彼此,就无法理解对方。「浦地先生,我们果然还是极为相似。不一样的地方,就只有起点和终点而已。」
眼眶渗出泪水。少女一时无法理解流泪的理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马上就连自己为何哭泣都忘了。少女舍弃自我,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静的表情。相麻堇陷入沉睡。
相麻堇想必从一开始就做好在抵达自己设定的终点后,立刻坏掉的觉悟。
──先伤害,再拯救。这实在太差劲了。一点都不正确。其实他根本没有权力拯救相麻堇。浅井惠是全世界伤害相麻堇最深的人。是全世界最无法拯救她的人。
「那种排行榜,只要不是第一就没有意义吧。就是因为第二名没意义,小堇才会一个人蹲着躲起来。」「你要去救小堇对吧?」「没错。」「是要去让小堇当第一名吗?」惠摇头。「是要去让她接受当第二名。」
「相麻堇,不认为自己是相麻堇。」
如果一切都要用道理来解决,那只要说最低限度的话就够了。因为一切到头来都还是由感情决定,所以才无法这么做。感觉就算有一百万句话也不够。甚至让人怀疑起字典的意思,希望能直接将感情化为声音。
「一面怀疑,一面相信。在不放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思考。在迷惘中前进,即使偶尔裹足不前,还是要继续踏出脚步。」
浅井惠用力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但像是在拼命忍耐泪水。「那真的,是纯正的,我的幸福。」全世界最没资格拯救她的浅井惠。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肯定她的作为。「谢谢你。」
──我一直在寻找。拯救与被拯救,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让人幸福与自己变幸福,也几乎是同时发生。英雄在拯救某人时,一定也拯救了自己。
相麻堇扭曲嘴唇的表情,是哭泣的表情。即使她的脸并未被泪水沾湿。那依然是用来流泪的表情。
啊啊,她全都知道。无论是他的温柔、即使是说谎也不会选择她的诚实、因此衍生的沉重罪恶感,以及他那即使承受这些重担也不会被压垮的真挚愿望。──对我来说,他才比什么都要美丽。
怎么会有这种事。美丽的月亮,偶尔会引发奇迹。即使轻易就会看漏,而且又小又无力,但那确实是奇迹。
「其实我最讨厌传话了。从现在开始,惠,你要直接听我的声音。」
──这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像小孩子会为失败感到懊悔。在发现失去了什么或有什么东西坏掉时,会纯粹地感到悲伤。所以希望能变得更幸福。这种理所当然又天真的愿望,就是他的本质。
少女持续前进。以和少年相同的步调。以和时钟前进非常相似的速度。每一步的景色都不同。即使只是细微的变化,依然确实是变化。然后总有一天,无论少年还是少女,都会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不过无论那是什么地方。少女观看的,永远都是少年的故事。绝对不会忘记那理所当然,又非常稚嫩的感情。
相麻在白色房门前停下脚步。然后回头。「还有一件事。」月光下的他,笔直看向相麻堇。「洋葱只要一不注意就会焦掉,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