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咲良田(小说)

#番谈

看了动漫才回来读小说,发现动漫省略的细节相当多。小说对各种细节的塑造都令人佩服,以下所写不过皮毛,具体的精妙之处还是要通读原作才能完全体会。

轻小说的定义

轻小说是一种日本小说的风格,主要面向高中和初中学生,通常以动漫风格的插图为特色,以相对较短的篇幅、简单的语言和连载的格式而闻名,涵盖奇幻、言情、科幻等广泛题材。

这是一本非常经典的轻小说。

我本来是不看轻小说的,比起这类作品更偏爱传统小说。估计很多人跟我一样,对这种体裁有一定的偏见。但体裁终究只是体裁,真正重要的是作者想要传达的思想、对人物的塑造和成长的刻画,这些与其他小说并无二致。

思维实验

可以说整套书的基础就是思维实验,以及基于这些实验的延伸思考。只有搞懂了这些,才能真正解读这套文本,发掘作者想要传达的东西。

书中大量使用插叙(回忆)的手法,经常在篇章中间插入主人公对过去的追忆。其中最经典的要数众多思维实验,每一个都可以看作一条贯穿始终的故事线,包括但不限于「机器人」「沼泽人」「会思考的石头」「通过分类寻找喜爱但不正确的事物」「善与伪善」。

这些实验的插入并不显得突兀,因为每一个都对应着具体的事物或事件。同时举出思维实验也是对人物的再塑造——无论是提出实验的角色(补充其思想),还是接受并思考的角色(刻画其成长)。

而且这些实验本身都是很有趣的哲学论题,即便独立阅读也能引发思考。何况以铺垫的方式出现,可供读者琢磨的东西就更多了:不仅要搞懂实验意味着什么,更要搞懂为什么要在此刻提出,以及它对后续剧情发展的作用。

在此举例分析部分思维实验。

善与伪善

有个人,只要看到别人需要帮助而不主动帮忙就会浑身痛苦,所以他总是帮助他人。 又有个人,没有自我的自觉,总是模仿着前一个人(完全一致)去帮助别人。 他们一个叫善,一个叫伪善。

自私的善是「伪善」,无私的善是「善」。但是,「伪善亦善」。

单从结果出发,二者没有区别。但有一个重要因素:在普遍情况下,善是没有「自觉」的——到底怎样帮助别人才真正帮助别人?他不知道。如果不模仿「伪善」,他无法真正帮助别人,因为他无法认知到底该为需要帮助的人提供什么帮助。

在小说中,「美绮」看见别人哭就会使用「重启」使世界回溯,但她无法「自觉」地理解「感情」。即便「重启」也不过是将使她痛苦的事情延后罢了。到最后没法再次「重启」,她便束手无策。

而正解应该是搞懂为什么「哭」,为什么「痛苦」。这正是「浅井」使用的手段——搞懂了这一点后采取收束痛苦的计策,实实在在地帮助了他人。

这也引出了「美绮」的成长(从「善」到「伪善」,从「无自觉」到「有自觉」),在小说中是一条很重要的发展线。

重要线索

麦高芬

从第一册最开始就出现了全文至关重要的线索——麦高芬。

麦高芬(MacGuffin)是一个电影用语,指在电影中可以推展剧情的物件、人物或目标,关于其详细说明不一定重要,只要对剧中角色很重要、可以让剧情发展即可。

在文中,麦高芬是一块石头,而且这块石头就叫”麦高芬”。它确实对剧情有重要的推动作用,贯穿始终。

普通的黑色石子成了麦高芬,将惠和数名能力者联系在一起。其中一人是村濑阳香,能够消除碰触之物的女孩。另一人是佐佐野宏幸,能够将照片内的风景重现的初老男子。

围绕这块石头展开了各种事件,人物通过它被联系起来,同时在这些线索中发掘信息,用以解读麦高芬的真正用途——在种种提示之后找到最终的联系,与麦高芬的主人「相麻」。

这块石头不仅是「相麻」复活的工具,更是主人公一行人与其他人联系起来、获取力量并最终对抗「浦地」的重要铺垫。

然而,即便「相麻」在接近尾声时复活了,这块石头的使命也还未完成。这里就不得不提石头的定义:

麦高芬的持有者,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直到最终结尾,这句话的铺垫才被恰当地回收——「浅井」背负了管理咲良田所有能力的责任(打造新管理局、新世界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其实有很强的误导性,容易让人理解为「得到麦高芬」=>「由此掌握所有能力」(当然,这也是创造与其他角色联系的重要因素,里面所有人一开始都是以这个角度思考的)。但当「相麻」的能力——「预知未来」——揭晓后,再回头看这句话,以预言的角度来看,确实完全找不出漏洞(这也是我重点标注”将”字的理由,这确实是一种思维的跳跃)。

重启咲良田

初看以为是「美绮」的能力——「重启」,但其实是「浦地」的计划,也是咲良田 40 年历史的一种诠释,从开始就有着重启的冲动,不过是苟延残喘了 40 年罢了。

这里的手法也很巧妙:「重启」「咲良田」和「重启咲良田」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但组成标题后又好像涵盖了这三层意思。同时这三个东西构成了故事极其重要的线索和节点,可以说是其中一条主线。

能力

能力就宛如人们的愿望本身,惠不认为那是一种错误。能力的确狡猾,包含危险,而且或许也不是追求幸福时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也有只能靠能力跨越的困难、被能力拯救的人,以及将能力当成希望向前迈进的时候。

这套书对能力的设定其实很温柔——人的愿望本身。

人物成长与塑造

这套书对人物的塑造非常细致,对感情的描写也很有深度。本作没有扁平人物——只有圆形人物才能引发更深刻的思考。

精力有限,没法全部写完,只能挑几个特别重要的角色。

浅井惠

这个人物总给我一种无论如何都要前进的感觉。

将父母抛弃

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

正是因为不爱,所以才要努力去爱。

这是浅井在善与伪善篇拯救「仓川真理」时所说的话。但这句话不仅映射了当时的处境,也是对他自身复杂经历的映射——他和他的父母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努力去爱对方(描写篇幅不多,不清楚原因)。我的猜想是:抛弃扭曲的纽带,追求双方的幸福。

(其母亲之言)不过所谓的名字,是用来给别人叫的吧。例如我叫这个孩子的名字时,是用包含深厚爱情的名字在呼唤她。而这孩子的朋友、将来的恋人,以及其他的所有人也都会是如此。我觉得这样很幸福。

在结尾处对这一段进行了收束,也是对比——浅井在失去爱之前和之后。

温柔

这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像小孩子会为失败感到懊悔。在发现失去了什么或有什么东西坏掉时,会纯粹地感到悲伤。所以希望能变得更幸福。这种理所当然又天真的愿望,就是他的本质。

(结尾处车上谈话)「虽然那家伙不会刺您,但他会刺自己。如果我停车,浅井惠接下来就会用自己当人质。这种程序,当然还是省略掉比较好。」

为了补全他人(为了让所有人幸福)而前进。但众所周知,根本没有这种方法,他还是选择了前进——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寻求最多的人最多的幸福。

记忆

文中有算是解释他能力的话:

只要不忘记目标,就什么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记终点,就能持续前进。

书中提到,遗忘是人类温柔的设定,也是对自己的原谅。但少年不愿意遗忘——他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想要拯救一切悲伤。

拯救

还是那句话:「伪善亦善」,伪善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一直在寻找。拯救与被拯救,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让人幸福与自己变幸福,也几乎是同时发生。英雄在拯救某人时,一定也拯救了自己。

春埼美空

其成长线同时也是一条重要的主线。对情感的塑造何尝不是一个人的成长线。

相麻堇

这个角色是我看过如此多作品后,最喜欢的角色。

书中从最开始到中间段都描写了一个极其理性的相麻,让我们对她有较为扁平的认识。但当后面部分揭开前面埋下的伏笔——比如她为什么要在两年前拥抱浅井,为什么要说那么多思维实验,为什么要撮合浅井和美绮,在哭之后说话与哭前说话的具体区别——我们对她的认识突然被打断了。我们掉进了一个大坑,发现我们错了。

我认为纯粹而无私的爱是爱一种品质(事物),并对这种品质的具象形式(拥有这种品质的人)有着守护的冲动,同时也许还会有想要自我成长、让这种品质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冲动。是否强制地希望与其发生紧密联系,则是区分自私和无私之爱的标准(这点很多时候与守护的冲动相冲突)。

而相麻是后者——无私的爱。她爱的是浅井的温柔,同时在不断观看他未来的过程中,她也变得跟他一样温柔(两年前的自我牺牲)。这符合着我对爱的诠释。

在最终章的最终段有这么一句话:

相麻在白色房门前停下脚步。然后回头。「还有一件事。」月光下的他,笔直看向相麻堇。「洋葱只要一不注意就会焦掉,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最后有对她选择死亡的原因的解释(为了不改变浅井幸福的未来):

结果相麻堇就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情,这种对惠来说比什么都要有价值的事情,赌上了性命。她将浅井惠的话,传给春埼美空。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说话,全都是多亏了她。

我的能力,原本应该是出于对「生」的执着。相麻堇如是想着。 她想趁生命即将从婴儿手中滑落的短暂时间内,看穿遥远的未来,借此获得类似活过数十年时间的体验。她想用这条一出生就会马上死亡的性命,获得和一般生涯同等的价值。 曾经那么想活下来的我——不对,真正的相麻堇。居然在两年前的夏天,自己结束了性命,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

相麻堇想必从一开始就做好在抵达自己设定的终点后,立刻坏掉的觉悟。

自己的幸福和自己所爱之物的幸福,究竟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自明——她用实践告诉了我们。

勇敢

正如书中这段对话:

宇川沙沙音笑道:「你非常胆小,但同时也非常勇敢呢。」 (浅井)「才没这回事。其实只有胆小的人有办法勇敢。边害怕边前进,才叫勇气。」

相麻其实一直在求救,希望有人能发现她隐藏在从容微笑背后的痛苦。

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冰冷。明明是这么热的季节。 明明是连雨滴都会变温的时期,身体变冷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段对比不仅显出相麻的勇气,也很好地描绘出了浅井的自责和悲伤。

在那极为微弱、只够抓住衣服下摆的力量中,感受到求生的意志。

她难道不害怕吗?既然不害怕为什么要紧紧抓住衣服的下摆?不,她害怕极了!但比起害怕,她更显得勇敢。

温柔

这就提到相麻默默的哭泣了。明着写的有:两年前公交车站(伏笔),两年后在浅井家洗澡(回收铺垫)、在梦中关灯背靠月亮(回收铺垫)。

(浅井心里)没有能力的相麻堇,居然如此直率。既坦率又明快,而且看起来很幸福。她在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时,到底是多么勉强自己。到底让自己扭曲到什么程度。那一定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因为能力而扭曲的你,才是相麻堇。现在的相麻,一点都不像相麻。只是个外表被塑造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不可忽视的还有「重启咲良田」之后,相麻的记忆受到改变、忘记了一切后所展现出来的普通少女形象(同时回收了 5 分钟世界的铺垫)。这层对比(有无悲惨记忆之对比)像刀子一样,不仅刺痛了浅井,更刺痛了读者。

眼眶渗出泪水。少女一时无法理解流泪的理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马上就连自己为何哭泣都忘了。 少女舍弃自我,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静的表情。相麻堇陷入沉睡。

在回咲良田的车上重新获得那悲伤记忆时的一幕之对比同样值得一提:

其实我最讨厌传话了。从现在开始,惠,你要直接听我的声音。

明明如此痛苦,却还是选择了温柔。

总结

更多的细节就自行发现吧。

如此多的对比、铺垫、伏笔,终于书写出了一个如此伟大的形象。

我爱着她的理性,爱着她的温柔,爱着那坚强,爱着那果断,爱着那坚守,爱着那无私之爱。

胆怯而行所以叫勇敢! 痛苦而行所以叫坚持! 携脆弱而行所以叫坚强! 忍感性之痛苦而行所以叫理性! 点点滴滴谱写了一首赞歌,这首歌叫伟大与爱! 我的心中又多了一颗明亮的星,她燃烧自己,照亮了整个黑暗的世界,我无法直视,只愿恒久追随。

津岛信太郎

每个人物都有着自己的正义,他也不例外。

后照镜映出津岛的眼睛。看起来混浊、悲伤、疲惫的眼睛。

在最后的尽头,这一幕不仅描写他对浅井拿自己当人质的复杂感情,更是在咲良田发生如此多事件后那复杂感情的融合。

与其正义有关的还有:玻璃珠事件中测试浅井解决问题的方式和能力,以及对学生的责任(村濑阳香、浅井)。

浦地正宗

亦是理性至极的角色之一。极其有趣,与他的对抗也极其有趣(连预知未来都无法与之轻易抗衡)。相麻为了与之对抗选择死亡(当然这大概率只是借口,具体见其爱的解析)。

极其悲伤的角色,诉说着坚强。

(其父亲)「人之所以温柔,是为了原谅自己。」

坂上央介

这个角色看似普通和懦弱,但其实映射出了一个微缩版本的相麻堇。从他的成长可以看出,他的感性和理性混杂在一起,时而相信感性又常以理性相伴前行——这一定是个很温柔的普通人。

尽管理性上知道相麻死了,感性上还是希望相信她还活着,收到她的信后才匆匆赶来「咲良田」。尽管知道相麻堇喜欢的人是浅井,还是愿意为了守护自己喜欢的美好而奉献自身的一切(因此被逐出咲良田,但还是不断帮助着相麻一行人)——纯粹而无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