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参加运动会。
我喜欢跑步，也很自然地觉得，自己会一直站在跑道上。可那次运动会之后，我就慢慢不再参加了。
那天的接力赛，我是第三棒。轮到我的时候，我们原本还稍稍领先。起跑之后，在弯道转直道的地方，接力棒被撞掉了。
棒子落地的一瞬间，我立刻弯腰去捡。可等我再起身，前面已经拉开了几米。
那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没有懊恼，也没有慌乱，脑子里像忽然空了一下，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继续跑，追上去。
于是我拼命往前冲。
那段路明明不长，前面的人也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怎么追也追不上。那一点点距离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是无论我怎么用力，都再也够不到了。我顾不上难过，也顾不上责怪自己，只是机械地往前跑，好像只要再快一点，就还能把掉下去的东西追回来。
可快到交棒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里的力气一下子散了。
不是普通的累，也不是单纯跑不动。更像是支撑着我的什么东西，忽然被抽空了。腿一软，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可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
我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捡起接力棒，还想继续往前跑。可刚把棒子捡起来，我又摔倒了。接力棒从手里飞出去，滚到几米外。我想站起来，想把它捡回来，想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可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手撑在地上也是虚的，整个人忽轻忽沉，已经不再听使唤。
那时，我后知后觉、从比赛的那股执着中脱离出来，回到世界里。
我知道自己摔倒了，知道比赛已经乱了，知道第四棒往回跑了十几米，把棒子捡起来继续往前冲；我也知道老师和同学正朝我跑过来，知道他们在扶我、在说话、在安慰我。
我什么都知道。
只是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雾，忽远忽近，怎么也落不真切。
他们把我扶起来，慢慢往旁边带，一边走一边安慰我，说这不是我的错，说没关系，说歇一会儿就好了。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却像浮在耳边一样，轻飘飘的，怎么也抓不住。
被扶到椅子上以后，身边很快围满了人。有人帮我揉腿，有人帮我涂药，有人蹲下来问我怎么样，有人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可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这样。
我只想让他们停下来，让我安静地歇一会儿。
哪怕只是几分钟也好。
我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说，别这样。 想说，让我自己缓一缓。 想说，不用围着我。
可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点很轻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嘴唇无力地张合着，谁也听不懂，谁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眼前慢慢黑了下去。
一开始只是模糊，像有一层灰慢慢覆上来。后来那层灰越来越重，四周一点一点暗下去，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周围明明还有很多声音，远远近近地落下来，杂乱地裹在一起，可我已经分辨不清了。
也是在那时候，腿上和手上的痛慢慢回来了。伤口火辣辣地疼着，和药膏混在一起，迟钝地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
视线慢慢恢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正抬着我往校医室去。那时候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这样，快把我放下来。
我不想被这样抬着走，不想被那么多人看见，也不想以那样狼狈的样子，落进一路的目光里。
可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张嘴，发出一点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周围的人还在说话，还在安慰我，还在急急地往前走。脚步声、人声、风声，全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而我被他们抬着，只能那样睁着眼，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开始不是嚎啕，也不是一下子崩溃。只是眼眶先一点点热起来，鼻子跟着发酸，接着眼泪就像终于找到了出口，自己不停地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它们顺着脸颊一直流，流到下巴，再被风一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发凉。
我一路被他们抬着，一路不停地流泪。
周围的安慰声、脚步声、人群的目光，全混在一起。而我，只是昏昏沉沉地被他们抬着，什么也回应不了，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任由他们一点一点把我送向校医室。
后来，我没有再回到跑道上，起初是因为那一天，但后来，则是我渐渐明白了自己与跑道的距离。
这么多年过去，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一天。想起掉在地上的接力棒，想起自己一次次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想起那些围过来的人，想起他们扶着我、安慰我、把我送去校医室的样子。
小时候只觉得难堪、愧疚，只想着你们不要管我。
后来让我觉得狼狈的事，其实不止这一件。可这么多年过去，偏偏是这一天，常常从心底浮上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一天真正留在我心里的，其实不是摔倒，不是输掉比赛，也不是自己有多狼狈。
是你们朝我跑过来。
是你们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是你们陪着我，一路走过那段我撑不过去的路。
那天融进眼泪里、没能说出口的话，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还是想说给你们听。
谢谢你们。